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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月31日 二零零七年五月三十日 一到晚上,园子里就换了一副景象。
白腹的喜鹊漫不经心地由翅梢抖落夕阳的余光,从湖边起飞,向园子西南飞去。 夜风吹起来。湖边,一坡白生生的草茎齐刷刷地迎向水面,风过处每一株草都发出不同的声音,像一地音调不同的银铃。有的草在说“喜”,有的草在说“乐”,有的草在说“悲”,有的草在说“恸”。喜鹊知道,白翎的湖草只在风中说话,每一颗一生只能发出一种声音。它们纤柔而飘渺的声音交织进夜的衣袍,千万声或喜或悲的叹息融入夜的旋律。运气好的喜鹊往往能找到说着“喜”,“暖”与“爱”的长草,将它们编进窝中。这样,即使夏天结束得太早,高高的鹊窝里也始终温暖干燥,风过时满是甘美的味道。 正值夏初,湖中的水面低低的,生满了浮萍与水藻,然而花并没有几朵。许多年前,一群人建了这个园。那时候湖面总是高平的,湖水始终清亮。后来,另一群人来了,毁了很多房屋,杀了很多人。再后来,这两群人老了,死了,他们的儿女老了,死了。于是,园子也老了。 湖很大,喜鹊飞了半程,在柳树上落下,歇息了一会。它身下,温暖的黑暗中,水面反射着幽幽的光。每一片浮萍与荷叶上都坐着一位水仙。他们拨动手中单弦的,小小的乐器,湖面上回荡着扑噜,扑噜的轻响,仿佛数百只水虫一起弹着纤细的长腿。事实上,夏夜里,人们确实常把这弦声当作水虫的聒噪。 墨色的树林里,纱样的人影在飘动。她们是很久以前死在园中的人。那黑黝黝的树丛与断壁,曾经是她们生前的厅堂。这许多年来,所有死掉的姑娘都学会了在水面上行走。但是,即使过了这么多年,即使在最黑暗的夜中,她们也保留着从前的矜持与羞涩,只待在有影子的地方,用早已没有人听懂的语言轻言慢语地交谈。她们就靠着这样的谈话,拾回散落在年岁间的记忆。 笑声。一个姑娘点着头说,我记得笑声。笑声,笑声……千万片影子中传来千万缕回声。 她们耐心地收集着漫长而无法打发的时间,仿佛远山收集着每一天的晚霞。偶尔,会有一两个胆大的姑娘踩着浮萍,走到湖面上来,小心地跳上一支舞。有月亮的时候,她们几近透明的影子会反射出琉璃般的光彩。那些色彩来自她们生前从没实现过的梦想。如果她们可以在正午的阳光下舞蹈,旁观的人会以为自己看见了一道空气中的水雾映出的彩虹。 然而喜鹊已经看得多了。这是一只上了年纪的喜鹊。它看了千万遍白天的园景,也听过千万次夜幕下的园歌。它认识园子里每一朵牵牛的味道,叫得出浮萍下每一条小鱼的名字,也记得自己第一次衔起“爱”草时发疯似的喜悦。 它飞到园子尽头的山丘上。这里有一片小水塘,所有黑白色的喜鹊都把窝筑在塘边。它们是连接白天与黑夜的使节,只有它们见过阳光与月光下的老园。夜间的园是另一世界,但黑夜中,白昼仍然像梦一样蛰伏在园内,蛰伏在成百只喜鹊小小的脑袋里,蛰伏在它们关于白天的回忆中。 喜鹊落在塘边的第一棵柳树上,归巢前最后一次梳理羽毛。从这里,可以看见不远处的铁栏外站着一对年轻人。他们是园中迟归的游客。 “看,”他说,“晚上的湖面看起来像平地。” 夜色的魔力让他们仿佛穿上了星光造就的衣着。这样的衣物只能在火焰中洗净。 可惜啊,喜鹊想,他们听不见白草的音乐,他们看不见水上的演奏,他们无法参与林间的谈话。他们永远不知道这时的彼此有多美。 但这念头只从它脑中一闪而过。喜鹊扑扑翅膀,向窝中飞去。 这是二零零七年五月三十日,圆明园被毁之后第一百四十七年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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